这些公式曾被美国视作军火，禁止出口，却有人把它印到T恤上满世界乱飞

“军火T恤”杠杆。图片来源：

在20世纪90年代的学术会议上，你可能看到一些数学家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。而在T恤最显眼的位置写着一行字：“警告：这件T恤属于军火。”（WARNING: This shirt is classified as a munition.）这可不是开玩笑，按照当时的美国法律，穿着这些T恤满世界招摇过市的数学家，正在传播被美国视为军火的知识——RSA加密算法。

加密技术等于导弹制导

回顾二战的历史，大多数人都能理解加密算法被列为军火的动机。二战德军以来恩尼格玛密码机进行战略通信，盟军则在艾伦·图灵（Alan Turing，计算机祖师爷之一）等数学家的帮助下破译了德军的加密通讯。人们普遍认为这些进展显著缩短了战争进程。

恩尼格玛密码机。图片来源：

所以到了20世纪70年代末，美国颁布《国际武器贸易条例》（ITAR）时，加密算法很自然地被归为了军需品（munitions），与它并列的还有导弹制导系统、军用雷达等。这意味着加密软件不能随意出口，美国数学家向外国人提供源代码可能涉嫌违法，就算是学术研究也可能触及国家安全红线。

但密码学本身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学术界去解决。在传统密码学中，信息的发送者会用密钥对信息进行加密，接收者在收到密文后，就能用密钥解密出原始的信息。这也被称为对称加密，加密和解密用的是同一个密钥。所以在加密通讯之前，发送者和接收者必须通过可靠安全的方式交换密钥。但这带来了一个矛盾：既然已经有了可靠安全的通讯方式，为什么还需要加密通讯呢？或者反过来，如果通讯方式随时可能被窃听，那怎么才能保证密钥本身不会被窃听呢？

学术界给出的答案是公钥密码。1976年，美国密码学家惠特菲尔德·迪菲（Whitfield Diffie）和马丁·赫尔曼（Martin Hellman）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思路：非对称加密。在非对称加密中，加密与解密不必使用同一把密钥，而可以是一对数学相关的密钥。其中公钥可以公开发布，任何人都可以用它加密信息；而私钥则只由持有者掌握，不参与通讯过程，只用于在本地解密密文。这种加密方式的安全性建立在数学上，公钥和私钥虽然存在数学上的关联，但想从公钥推导出私钥却非常困难——至少在现实计算资源下不可行。所以就算公钥被窃听，密文也不会被破解，而私钥根本不需要参与通讯传输，极大降低了泄漏的风险。

非对称加密。红色为私钥，蓝色为公钥，两者在数学上有联系，但由公钥很难推导出私钥，至少在现实可行的计算资源下不可行。图片来源：

一年后，美国麻省理工学院（MIT）的罗纳德·李维斯特（Ron Rivest）、阿迪·萨莫尔（Adi Shamir）和伦纳德·阿德曼（Leonard Adleman）根据公钥密码思路，发明了RSA加密算法（RSA是三人姓名首字母的缩写）。RSA加密算法的核心在于大整数的分解在计算上极为困难。RSA算法选取两个大质数相乘，得到一个公开的大数，任何人都可以用它加密信息，但只有掌握质数分解信息的人才能解密密文。

从数学角度看，RSA加密算法并不复杂，几十行代码就能实现，甚至用几行数学公式就能概括。但在美国的法律体系中，这些公式一旦被写成可运行的程序，就被赋予了军事属性。在密码学家看来，RSA代码和公式是传播交流知识的方式；但在法律上，代码是和导弹制导、军用雷达等同的军需品。

这件T恤是军火

加密算法代码是知识还是军火？定义的冲突引发了一场“密码战争”（Crypto Wars）。战争的一方是美国政府，另一方是密码学家、科技公司和自称（Cypherpunks）的技术理想主义者。密码朋克认为，隐私必须通过数学实现，不能寄托于制度。在他们看来加密技术不是军事技术，而是每个人保护自己隐私的必要工具。随着互联网的兴起，到上世纪90年代，双方的矛盾逐渐达到了顶峰。

1991年，美国程序员菲尔·齐默尔曼（Phil Zimmermann）发布了PGP（Pretty Good Privacy）加密软件，让普通人也能用强加密技术保护电子邮件和在线交易等。他把这个软件的源代码上传互联网，却引发了对他的刑事调查。为了凸显监管的荒诞，他索性把PGP的源代码印在T恤上公开出售。这实际上卡了美国法律的一个bug，按照当时法律，软件源代码作为“技术数据”出口可能违法；但印出来的文字属于受美国宪法保护的言论出版物。

学术界在密码战争期间也没有幸免。1995年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者丹尼尔·伯恩斯坦（Daniel J. Bernstein）起诉美国政府，因为美国政府限制他发表自己的加密算法源代码，而在这位密码学家看来，代码和语言一样，都是表达数学思想的言论，应当受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。麻省理工学院索性也和齐默尔曼站在了一边，把PGP的源代码印成书出版，相当于如果美国政府想起诉齐默尔曼，大概也需要将麻省理工学院一同告上法庭。

在美国政府凭借ITAR“大杀四方”时，更多密码朋克选择用行为艺术表达自己的立场。根据ITAR的规定，这些T恤理论上是禁止出口的，甚至不能让非美国人看到。但实际上，却有无数密码朋克穿着被美国政府视为军火的代码满世界乱飞，他们要么出国旅游，要么参加国际学术会议。有人甚至明确表示，如果美国政府认为代码是军火，那么他们正在“穿着军火过海关”。

美国政府也逐渐意识到，如果严管加密技术，国际电子商务将无从谈起。1996年，美国政府终于将强加密技术和加密软件从ITAR管制的军需品清单中移出，。

被埋藏的知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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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早在1973年，在英国政府通讯总部（GCHQ，英国情报机构）工作的数学家克利福德·科克斯（Clifford Cocks）就提出了与RSA加密算法等效的算法。这种算法和后续研究都被列为高度机密，完全没有对外公开。但到了1997年，在密码战争的影响下，保存这段历史已经不构成安全风险，英国才公开了这段隐藏的历史。

英国政府通讯总部。图片来源：Ministry of Defenc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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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曾经被视为军火的技术，已经成为了现代互联网的基本结构。今天，电子商务、在线支付、数字签名、云计算、即时通信、区块链等都依赖于非对称加密。RSA加密算法已成为了互联网基石，每访问一个网页，只要网址是以https开头，就意味着你使用了RSA加密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密码朋克的完全胜利，加密技术的普及当然也带来了很多问题。加密技术为匿名通信、跨国犯罪和地下市场提供了工具。时至今日，安全和隐私之间的冲突仍在，围绕后门和监管的讨论也没有停歇。

虽然知识本身没有再被视为军火，但我们恐怕永远也不知道，又有多少超前的发现被归为机密，尘封在档案中。

https://www.activism.net/cypherpunk/manifesto.html

http://www.cypherspace.org/adam/rsa/

http://www.cypherspace.org/adam/rsa/uk-shirt.html

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Export_of_cryptography_from_the_United_States

https://happypeter.github.io/binfo/crypto-war

https://www.reddit.com/r/todayilearned/comments/47r20n/til_encryption_is_classified_as_a_munition_in_the/